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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言五语说过了场面话,费通道了一个“请”字。田宝和倒背双手围着黑檀木棺材转了三圈,这么讲究的棺材,他也很少见过,因为从关内到关外,找不出这种木料,仅在南洋才有,防潮耐腐,质地坚硬,乃棺木中的上选。另外这还不是素棺,大盖上描金绘彩的八仙贺寿,左有金童捧镜,右有玉女提灯,棺材头上画了一头猛虎,埋在坟中这么多年,轮廓仍清晰可辨。这叫“虎头棺”,说明有功名,平民百姓再有钱也不能用,底头的撑子上画麒麟送子,保佑多子多福。在场的众人屏气凝神,等着看老爷子亮绝活儿,没承想田宝和上下左右看罢多时,走到费通面前把脑袋一摇——这棺材他开不了!
费通一听泄了气,问田师傅为何开不了?田宝和告诉费通,榫卯相连的木匠活儿,一个师傅一个传授,除非找来当年造棺材的人,否则谁也打不开。退一万步说,打得开也别开,因为棺中晦气久积,万一冲撞了周围的人,说不定会出什么事。
田宝和的这番话,如同给围观之人泼了一盆冰水,浇了一个透心凉,等了大半天,谁不想看看虎头棺中有多少陪葬的奇珍异宝,这下彻底没戏了。费通也着急了,答应韦家的事办不到,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,赶紧打躬作揖地说好话。田宝和无奈,只得叫他附耳过来,轻声说道:“实不相瞒,这具寿材我没见过,耳朵里却没少听闻。当年韦家先祖下葬之时,为了防贼,在棺中下了镇物,谁开这具棺材,谁准得倒霉!”
费通恍然大悟,怪不得这个差事派到自己头上,巡警总局上上下下这么多人,又不是他费通一个人有爷爷,谁没点儿关系没点儿路子?谁不知道迁坟动土是个肥差,定是别人忌讳棺中镇物,不愿意捞这份儿晦气钱,敢情是这个原因!当时在心里头把官厅大老爷的祖宗八辈骂了一个遍。话又说回来,开弓没有回头箭,事到如今,坟也刨了,椁也开了,总不能原样再给人家放回去。真要如此,甭管是官厅还是韦家,谁也不会轻饶了他,在场看热闹的也少不了一番取笑,眼下咬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咽。再者说,这都什么年头儿了?还有人信这份邪吗?他赶忙把田宝和请到一旁,死说活劝央求再三,您老无论如何也得帮这个忙,有什么报应、倒多大霉,全归在我费通头上。好说歹说终于把老爷子说点了头,可以试上一试,挽起袖口来到虎头棺材前。看热闹的老百姓顿时鸦雀无声,知道田宝和老爷子要亮绝活儿了!
田宝和又围着虎头棺转了一圈,走到棺材头前,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小木头匣子。打开匣子是个小木俑,四肢全是活的,面目诡异,衣冠悉如古人,左手抱一令牌,上写“一宗财门”四字,右手里拿着一面三角小旗,当中一个“姬”字。他将木俑摆在棺材头的顶盖上,眼也不眨地盯着。说来怪了,四下里连点儿风也没有,木俑却打起转来,一直顺一个方向,好像有人用嘴在吹气。这钟点儿刚过晌午,日头正足,可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,全觉得后脊梁沟冒凉气,脚底板发凉,这不邪门儿了?
片刻之后,田宝和拿起木俑收入匣中,随即蹲下身来,伸出双手在虎头棺上摸索,按之前木俑转动的方向,依次找出七星孔,一个一个按下去,皆有寸许深,只听得“咔嚓”一声响,棺盖就松动了。田宝和叫过几个帮闲的民夫:“来呀,开棺!”
那几个人听得吩咐,忙过去抬下大盖,放在棺材旁边。围观的人全踮起脚,抻长了脖子往棺材里看。棺中的死尸身覆陀罗尼经被,头顶官帽,脸上的皮肉未枯,就像头一天刚埋进来,只不过脸色如同白纸,双目紧闭,嘴唇黑紫,没有半点儿生气。再往死尸四周看,陪葬的珍宝极为丰厚,黄的是金子、白的是银子、红的是珊瑚、绿的是翡翠,和田的羊脂玉、湖北的绿松石、抚顺的净水珀、保山的南红玛瑙应有尽有,精雕细琢成各种各样的祥花瑞兽,堆得满满当当。天津卫讲话,海螃蟹值钱——顶盖儿肥!随便抄起一件,买房置地娶媳妇儿不在话下。
蓄水池一带住的全是穷人,几时开过这个眼?后边看不见的拼命往前挤,你推我搡,仿佛少看一眼就能掉块肉似的,周围乱成了一团。有不少无赖见财起意,趁着乱连推带挤凑到近前,还真不客气,伸手去抓抢棺材中陪葬的金玉。什么事儿就怕带头,周围的老百姓本就看着流口水,见有人抢夺棺中之物,都怕自己吃了亏,人人奋勇,个个当先,眼珠子都蓝了,“呼啦”一下齐往上冲。你一把我一把,抓起来就跑,却又被后边冲上来的人挡了回来,坟地里人仰马翻,当场乱作一团。以费通为首的巡警立即喝止:“谁敢抢东西,统统按律惩处!”可是抢东西的红了眼,只怕错失了发邪财的机会,谁还顾及什么律条,从四面八方一哄而上。巡警们挥动警棍乱打,却是无济于事。挨一棍子得个金元宝这买卖儿干得过,也知道巡警们不敢真下黑手,一棍子把人打死,他们不得吃人命官司吗?费通扯着脖子叫道:“各位老少爷们儿,你们全是这周围常来常往的,在场的我一概认识。三德子,你个老小子是不是又想进去吃牢饭?小四儿,我看见你了!老朱,你也别抢,别他妈净图眼前快活,这阵儿手黏,日后可惹祸!还有小玍子,你给我撂下,迁坟的犒劳一分不少你的,你敢拿东西,死鬼逮了死鬼办,官面儿逮了官面儿办,谁也跑不了!”
一众巡警连打带吓唬,仍是拦挡不住。费通见事态紧急,只得豁出去了,奋力往棺材中一扑,脸对脸趴在死人身上,手脚并用护住陪葬的珍宝。正当此时,“咔嚓嚓”一声惊雷在人们耳旁炸响,刚才还是响晴白日,刹那间乌云压顶,瓢泼大雨倾盆而下,天地间雾气蒙蒙,浇得人们猝不及防。棺中死尸脸色突变,青紫色的双唇张开,隐约吐出一道黑气,面颊随即塌陷,形同朽木。争抢陪葬珍宝的人吓得魂飞魄散,扔下东西抹头就跑,可也有胆大心硬的,揣上抢来的金玉溜了。后来还真有几个附近的穷鬼摇身一变,买房置地娶媳妇儿,左邻右舍当面不说,背地里可都知道,这是发了死人财,将来必有报应。
费通当时也吓得够呛,又被尸气熏得晕头转向,手刨脚蹬挣扎不起,他这身子又胖,在棺材里跟个刚下锅的活王八相仿。周围看热闹的一个个直嘬牙花子,心说窝囊废可真够玩儿命的,居然往死人身上趴,惹了一身的晦气,他也不怕倒霉走背字儿!
虾没头和蟹掉爪抡起警棍,赶开哄抢明器的人,过去把费通拽出来。但见窝囊废一身上下又脏又湿,满头满脸的臭水,鞋也掉了,帽子也飞了,要多狼狈有多狼狈,让死人嘴里的臭气熏得七荤八素,不住地干呕,中午刚吃的酱牛肉、大馒头吐了个一干二净。眼下可也顾不上别的,他先命手下用起坟的大麻绳围住棺材,四周围设岗,不准闲杂人等踏入一步,又找来了一条破被里子,将棺材中的珍宝全装进去,兜起四角裹成一大包。他龇牙咧嘴、拧眉瞪眼一屁股坐在上边,如同恶狗护食似的,嗓子眼儿里直“呜呜”,瞧这意思谁敢近前一步,他就一口咬死谁!
等到这阵大雨过去,围观人等也散得差不多了,众民夫继续干活儿。费通让巡警们全员出动,持枪带棒日夜坚守,倒是没再闹出什么乱子,足足用了三天,终于把韦家大坟彻底迁完,又挨家挨户地搜查,丢失的陪葬之物大多得以追缴。韦家得知费通舍命护棺,又看在费胜的面子上也没深究,这桩差事好歹办成了。费通从中捞了一票,请手下这些弟兄上大饭庄子吃了一顿,喝得颠三倒四。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他没敢回家,想跟警察所对付一夜,晕头转向往蓄水池走。正应了看热闹的那句话,费通趴在死人身上,惹了一身的晦气,合该他走背字儿,半路可就撞邪了!
第九章枪打肖长安(下)
1
就在前几天,费通办妥了韦家迁坟的一切后续事宜,从中捞了不少好处,犄角旮旯不说,单是他这一个坟头一块钱的好处,大大小小几百座坟头,这就得多少钱?之所以找个大饭庄子摆设酒宴,犒劳手下这些兄弟,并非他仗义疏财。只因旧社会这些当巡警的,好人不多,坏人不少,他借迁坟动土发了横财,大伙儿当面不说什么,却在背地里眼红,说不定哪天有意无意地秃噜出来,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,倒不如摆一桌好酒好菜,堵住众人之口。
窝囊废向来胆小怕事,心眼儿又窄,为了让别人觉得吃了他的嘴短,这一次下了狠心,带上手下的巡警,来到北大关头一号大饭庄子——会仙楼,能做南北大菜、满汉全席。当年北大关一带是天津卫首屈一指的繁华地界,商贾云集,舟车往来,附近有几家落子馆、两三处大戏园子,饭庄浴池、茶楼酒肆、商家铺户一家挨一家。在当时来说,能到会仙楼吃上一顿饭,绝对有面子。费通以前也没来过,同样是猪八戒吃人参果——头一遭,正好趁此机会见见世面。进去一看,会仙楼当真气派,门前车来车往,出来进去的穿绸裹缎,挺着胸脯,全是有钱人。进了前厅,满堂红木家具擦得锃光瓦亮。墙上挂着挑山对联、文人字画,唐伯虎的美人儿、米元章的山水、铁保的对子、板桥的竹子、松中堂一笔虎字,不管真的假的,看着那叫一个体面、风雅。迎面正当中高挂闹龙金匾,旁边多宝槅里摆放着古玩瓷器。跑堂的看见费通一干人等吆五喝六闯进来,赶紧过来招呼。要说认识费通吗?不认识,蓄水池在西关外,会仙楼在北大关,离得太远,天津城大大小小的警察足有几千人,哪能都认识?不过费通手下这么多兄弟,不乏在北大关当过差的巡警,与跑堂的相识。干买卖的见了穿官衣的,免不了高看一眼,迎上来点头哈腰道辛苦:“各位副爷楼上请?”
费通摆摆手故作沉着:“不必,楼下热闹,我们在楼下吃。”倒不是为了热闹,纵然没进过会仙楼,可也有过耳闻。听说一楼散座吃什么点什么;二楼全是单间雅座,不用点菜,春夏秋冬各有一席,其中又分为满、汉两种,还有什么雁翅席、烧尾席、全羊席,不单点、论桌上。费通有个合计,上楼吃包桌价钱太贵,无异于拿刀子从身上拉肉。干脆就在楼下,大碟子大碗、鸡鸭鱼肉来点儿实惠的,东西也好,台面也够,主要是人家大厨的手艺别家没有,同样是一道素烧茄子,人家做出来的那个味儿能下三碗干饭,豁出去让哥儿几个敞开了吃。
众人在楼底下找了张大桌子坐定了,跑堂的一边沏茶倒水,一边唱出菜牌:“田鸡腿炒竹笋、鸡丝虾仁、糖醋鸡块、荷叶包肉……”费通跷着二郎腿正听得带劲儿,这时走过来一个人,赔着笑脸对费通一拱手:“这位是费通费二爷?”
费通见来人的举止打扮,颇有几分派头,倒也不敢小觑,站起来还了礼:“不敢不敢,未请教……”还没等来人作答,跑堂的把话接过来了:“副爷,这是我们会仙楼的掌柜!”
搁到过去来说,在会仙楼这么大的饭庄子当掌柜,那也了不得,虽说买卖是东家的,可是前堂后灶、里里外外的事全由掌柜的做主,为人处世必须八面玲珑。因为上会仙楼吃饭的多为达官显贵,结交的尽是官商富户。按说费通只是蓄水池警察所的一个巡官,在人家眼中屁也不是,却主动过来问候,真让费通受宠若惊,又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掌柜的说:“费二爷,我可听说了,前几天您在韦家大坟舍命护宝,真是好样的!实话告诉您,想当初我们会仙楼本金不足,开这个饭庄子多亏韦家帮衬。东家说过,不论人家要与不要,我们会仙楼永远有人韦家一半。您是韦家的恩人,那就是会仙楼的恩人,也甭请示东家了,这个主小的我还做得了,您几位今天的账算柜上的!”
费通好悬没把嘴咧到后脑勺去,这可行了,穿在肋条上的银元不用往下摘了,真得说是人走时气马走膘,时运一来挡不住。但是费通面子上可不能让自己太寒碜,嘴皮子得跟上劲儿:“哟,掌柜的,瞧您说的,老韦家和我们老费家父一辈子一辈的交情,我又是管这事的巡官,当官就得为民做主,这可是我应当应分的!”掌柜的哈哈一笑:“您老能这么说,那我更敬重您了,这顿必须算我的!”
掌柜的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吩咐跑堂的一定伺候好了,就扭头忙去了。跑堂的一脸堆笑,讨好地问费通:“二爷,小的有眼不识泰山,您大人大量可别见怪,您看您几位今天想用点儿什么?”
费通的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上半尺,马上改了口:“吃什么不忙,这楼底下太吵,我们还是上楼吧。”反正掌柜的吩咐过了,又不用跑堂的掏腰包,顺水人情何乐不为。当即请一众巡警上至二楼,找了个雅间落座,上好的香茶沏了一壶。跑堂的又问费通吃什么,这句话问了好几次,窝囊废倒不是故作深沉,只是真把他给问住了,他一脑袋锅巴菜,哪知道整桌的酒席有什么,只得觍着脸问跑堂的什么解馋。跑堂的说:“您不如尝尝咱会仙楼的八珍席,总共八八六十四道菜,山珍海味应有尽有,煎炒烹炸样样齐全,酒也给您配好了,烧黄二酒论坛子上。”费通赶紧咽了咽口水,一拍大腿说:“得嘞,就它了!”
天津卫与水有缘,一来靠近渤海湾,二来又是九河下梢七十二沽,所以说无论大饭庄小饭馆,都讲究吃河海两鲜、大小飞禽。这八珍席可以说是集大成者,像什么罾蹦鲤鱼、官烧目鱼、软熘黄鱼扇、桂花干贝、清炒虾仁、煎烹大虾、酸沙紫蟹、高丽银鱼、金钱雀脯、麻栗野鸭……费通这样的巡警,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些个菜。这边跑堂的口中报着菜单子,费通身边一左一右虾没头和蟹掉爪两人听得心里馋虫乱窜,哈喇子直往下流。转眼四样甜品端到雅间,这叫“开口甜”。吃罢,跑堂的又端上茶水让众人漱漱口。这些个臭脚巡哪懂这套,抓起茶杯“咕咚咕咚”就往下灌。须臾之间,酒菜齐备,上等酒席八八六十四道菜,油爆、清炒、干炸、软熘、勺扒、拆烩、清蒸、红烧一应俱全。盛菜的器皿没有普通家什,一水儿的景德镇粉彩瓷,真正白如玉、明如镜、薄如纸,上面绘着“喜寿福禄”“四季常春”的图案,瓷勺细润得跟羊脂玉一般,象牙筷子上还镶着银边儿。虾没头又跟蟹掉爪杠上了:“老蟹,瞧见了吗,你要把这盘子掉地下,你可得吃不了兜着走。”蟹掉爪当然不吃亏:“老虾米,你也得小心点儿,别一不留神把筷子给嚼了。”费通顾不上听这俩二货逗闷子,好家伙,这一桌子酒席少说得几十块银元,费二爷我请客,居然一分钱不用掏,这是多大的面子?真是风水轮流转,如今轮到我费某人走运,时运一到,挡也挡不住。
费通等人个儿顶个儿的酒囊饭袋,谁都顾不上管别人,瞧见酒菜上了桌,拼命往嘴里招呼,恰似长江流水、风卷残云,筷子不过瘾了用汤勺,汤勺不解恨了直接下手,吧唧嘴的响动惊天动地。跑堂的见多识广,以前可真没见过这么玩儿命吃的,不知从哪儿来的这群饿鬼?
众人连吃带喝、猜拳行令,直闹到二更时分,店里伙计都困得打瞌睡了,方才打着饱嗝、端着肚子出了会仙楼。费通平时净喝杂货铺的散酒了,何况费二奶奶不多给,一顿就二两,那玩意儿过得了瘾吗?这一次可逮着不要钱的好酒了,直喝得头昏脑涨、脚下无根。脾气也上来了,往台阶下边一走,大摇大摆,挺胸叠肚,嘴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,除了家里的母老虎,官厅大老爷来了他也不怕。他心里估摸这会儿费二奶奶早已歇了,那可不敢惊动,就想回警察所对付半宿。一个人溜溜达达,嘴里哼着西皮流水信马由缰,从北大关走到天津城西南角外的蓄水池四方坑。这个地方乱草丛生,臭气熏天,再往西走全是坟地,没人愿意在这儿当巡警。但对费通来说,这可成了让他飞黄腾达的一方宝地,他刚一走马上任,就赶上迁动韦家大坟,这桩差事办得挺周全,还从中捞了一票,可见时运一到,好事自来投奔。费通越想越得意,趁月色明亮,摇摇晃晃从坑边走过,无意中一抬头,瞧见一个一身缟素的女子,手提一盏白纸灯笼,直挺挺立于水面之上。他喝得颠三倒四,心说:“哪儿来的大胆民女?黑天半夜地在这儿干什么?是倒脏土的还是扔死孩子的?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?”
2
费通正待上前盘问,只见那个白衣女子对他下拜。他一看这还差不多,这个民女还挺识相,可又发觉下拜的方向不对,似乎不是在拜他。转头往那边一瞧,路上走来一个妇人,三十来岁的年纪,穿着打扮称不上华贵,却是擦胭脂抹粉,脸上红一块儿白一块儿的,纵然是良善人家的妇道,怕也不是省油的灯。只见她两眼直勾勾地走向大水坑,那个白衣女子拜一次,她就往前走上几步,眼看着两只脚踏进了四方坑。
一阵冷风刮过去,费通打了个寒战,酒醒了一多半,这才意识到,蓄水池这个四方坑,积水甚深,下边的淤泥更深,如何立得住人?那个穿白衣的女子,面无血色,浑身上下湿答答地淌水,莫非是死在臭水坑中的女鬼?不好,这是要拿替身!
老年间有个说法,坠河的、投缳的、自刎的,皆为横死,这种鬼和常说的孤魂野鬼还不一样。孤魂野鬼是指死后没有家人发送、祭拜,阴魂游荡在外,说白了都是可怜鬼,只是自怨自艾,轻易也不会扰人。横死的却不然,怨气太重,阴魂不散,进不了鬼门关,过不去奈何桥,喝不了孟婆汤,想再入轮回,就得找活人当替身。可这些全是茶余饭后吓唬孩子的话,谁又见过真的?
此时费通见那个要饭的妇人越走越近,两条腿已经陷入了淤泥,人命关天也没多想,借酒劲儿大喝一声:“站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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